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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,让我们看到自己真正的模样──《夜莺》书摘连载 妞书僮


2020-07-10


2

欧洲全境的灯火正趋熄灭,有生之年,我们将再也看不到灯火重新燃起。

—爱德华.格雷爵士(Sir Edward Grey)评述一次大战

一九三九年八月,法国

  薇安.莫里亚克走出清凉、泥灰墙面的厨房,踏入屋外的前院。在这个美丽的夏天清晨,卢瓦尔河谷四处繁花盛开。白色的床单在微风中噗噗飘动,一道古老的石墙隔开了她家与道路,沿着石墙绽放的玫瑰轻轻颤动,如盈盈笑语。一对辛勤的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舞,远处传来火车啪嚓啪嚓的声响,然后她听到小女孩甜美的笑声。

  苏菲。

  薇亚微笑。她八岁大的女儿八成冲过家里,缠着爸爸跑跑跳跳,父女两人忙着準备星期六的野餐。

  「妳女儿是个小暴君。」安托万边说边从门口露面。

  他朝着她走来,涂了髮油的头髮在阳光下闪烁着漆黑的光泽。他今早一直忙着修理家俱,一张椅子已经被他用砂纸打磨得有如丝缎般光滑,他的肩膀和脸颊也蒙上一层薄薄的木屑。他身材高大,肩膀宽阔,五官不怎幺细緻,鬍渣粗黑,若不经常刮理,很快就会一脸大鬍子。

  他悄悄伸手揽住她,把她拉近。「小薇,我爱妳。」

  「我也爱你。」

  这是她的世界中最真切的事实。她爱他的一切:他的微笑、他睡梦中的喃喃自语、他打喷嚏后放声大笑、他洗澡时大唱歌剧。

  十五年前,她在学校的操场爱上他,当时她还不晓得什幺是爱情。他是她所有的「第一」—她的初吻、她的初恋、她的第一个情人。认识他之前,她是个瘦弱、笨拙、焦虑的女孩,一慌张就口齿不清,而她经常慌张。

  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孩。

  现在妳必须是个大人,他们头一次走向这栋屋子时,爸爸这样对薇安说。当时她十四岁,双眼哭得红肿,难以承受心中的哀伤。霎时之间,这栋屋子从夏日的度假别墅变成某种牢狱。不到两星期前,妈妈撒手西归,爸爸自此捐弃父职。他们抵达时,他没有牵她的手、没有搭她的肩,甚至没有递给她一条手帕,让她拭去泪水。

  但—但是,我只是个小女孩,她说。

  再也不是了。

  她低头看向小妹伊莎贝尔,四岁的小妹依然吸吮着拇指,不晓得怎幺回事。伊莎贝尔一直追问妈妈什幺时候回来。

  大门一开,一个高瘦、鼻子形若水龙头、漆黑的双眼有如葡萄乾的女人现身。

  就是这两个女孩?女子问。

  爸爸点点头。

  她们不再是你的麻烦了。

  一切进展得非常迅速。薇安搞不太清楚怎幺回事。爸爸把女儿们当成发臭的髒衣服一般丢弃,把她们丢给一个陌生人。她们两姐妹年纪差很大,甚至像来自不同的家庭。薇安想要安抚伊莎贝尔—她真的想—但她心里好难过,根本不可能顾及别人,尤其是像伊莎贝尔一样任性、毛躁、吵闹的小孩。薇安依然记得刚开始的那段日子:伊莎贝尔尖叫哭喊,杜马斯太太打她屁股。薇安苦苦哀求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跟妹妹说,天啊,伊莎贝尔,拜託妳别再尖叫,乖乖听她的话,但即使年仅四岁,伊莎贝尔已是个难管教的小孩。

  薇安被这一切搞得心烦气躁—丧母之痛、爸爸的遗弃、环境忽起变化、烦人的伊莎贝尔,无人可排解的孤单。

  安托万解救了她。妈妈过世后的头一个夏天,他们两人已形影不离。有了他,薇安得以脱逃。不到十六岁,她怀了孕;十七岁,她结了婚,成为「乡园」的女主人。两个月后,她小产,迷茫了好一阵子。除了「迷茫」,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段时日。她窝藏在自己的哀伤中,让哀伤如蚕茧般裹住自己,无法关照任何人、任何事—哭哭啼啼、缠着她不放的小妹当然是其中之一。

  但这些都已成过去。今天风和日丽,她并不想耽溺于往事。

  她靠在先生身上,看着女儿跑向他们,大声宣布:「我準备好了,走吧。」

  「好吧,」安托万咧着嘴笑笑说:「小公主準备好了,所以我们得出发啰。」

  薇安面带微笑走回屋里,从门边的挂钩上拿下帽子。她一头金红色的秀髮,肌肤如陶瓷般细緻雪白,双眼像大海般澄蓝,始终做好防晒措施,以防晒伤。等她戴好宽边草帽、拿起蕾丝手套和藤编的野餐篮,苏菲和安托万已经走到闸门外。

  薇安跟着他们走到门前的泥土小径。小径路面狭窄,勉强可让汽车驶过,直通绵延数英亩的牧草田野,处处青翠嫩绿,布满鲜红罂粟花和蓝色矢车菊。一片片林木群聚生长。这一带的卢瓦尔河谷向来种植牧草,而不是葡萄。儘管距离巴黎不到两小时的火车车程,但这里感觉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。观光客很少驻足,甚至夏季也没什幺旅客。

  偶尔有部汽车隆隆驶过,三不五时冒出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家伙或一辆牛车,但路上大多只有他们一家人。他们家距离卡利弗约莫一英里,卡利弗是个小镇,人口大约一千,人们顶多趁着朝谒圣女贞德时,顺便经过卡利弗买点东西。镇上没有任何工业,除了飞机场的工作外,卡利弗没什幺工作机会。方圆数英里内只有这幺一座小型飞机场,而卡利弗的镇民们也以此为傲。

  狭窄的鹅卵石小径蜿蜒穿过镇上一栋栋古老屋舍,石砌的屋舍历史悠久,歪歪斜斜地倚靠着彼此。灰泥从石墙上脱落,青绿的常春藤掩盖了其后的荒芜;虽然看不见,但始终感受得到残破的气息。数百年来,弯曲的街道、崎岖的阶梯、阴暗的小巷拼凑出小镇的风貌。肋骨般的漆黑铁桿支撑着鲜红的遮阳棚,陶土花盆中的天竺葵妆点着锻铁阳台,各色颜彩为石砌屋舍添增了生气。放眼望去,处处皆是诱人一看的景物:一个展示柜陈列着色彩柔和的马卡龙,一个粗编柳条篮装满了起司、火腿和腊肠,一箱箱五颜六色的番茄、茄子、黄瓜。在这个晴朗的周末,各家咖啡馆高朋满座,男士们围着铁桌而坐,一边啜饮咖啡,一边抽着手捲的褐黄香菸,扯着嗓门高声争执。

  卡利弗典型的一日。拉夏先生清扫他蔬食餐馆前的街道,克隆奈太太擦洗她帽子店的橱窗,一群少年你推我挤地在镇上晃蕩,一边踢垃圾,一边轮流抽着一支香菸。

  他们走到小镇尽头,转弯朝着河边前进。薇安在河边一处青绿的平地放下野餐篮,在栗树的树荫下铺上毯子,从野餐篮中取出一条香脆的长棍麵包、一块鲜浓的起司、两颗苹果、一些薄如纸片的火腿,一瓶一九三六年分的伯兰爵香槟。苏菲跑向河边时,薇安帮先生倒了一杯,摆在他身旁。

  时光在暖烘烘、懒洋洋的日光中慢慢消逝,他们心满意足地闲聊谈笑,共享野餐。直到那天稍晚,苏菲拿着钓鱼桿跑开,安托万帮女儿编扎雏菊花冠时,他才说:「希特勒很快就会把我们全都捲入战争。」

  战争。

  最近人人说来说去总是脱离不了战争,薇安不想听,尤其是在这幺一个清朗的夏日。

  她一手遮挡阳光,注视着女儿。远方的卢瓦尔河谷一片青绿,农田工整,看得出受到细心照拂。放眼望去不见藩篱,亦无分界线,只有绵延起伏的青翠田野和丛丛林木,偶尔可见几栋石屋或穀仓。白色的野花绽放出小小的花朵,宛如飘浮在空中的丁点棉絮。

  她站起来,双手一拍。「来,苏菲,回家啰。」

  「妳不能忽视这事,薇安。」

  「我应该自寻烦恼吗?为什幺?有你在这里保护我们。」

  她微微一笑—说不定笑得太刻意—收拾野餐,叫唤家人,带着大家走回泥土小径。

  不到半小时,他们已经回到乡园坚固的木头闸门。这栋石砌的乡间宅邸已伴随她的家族三百年,岁月为石材蒙上十余层不同的灰影,宅邸楼高两层,蓝色的百叶窗,从窗户可以俯瞰果园。长春藤沿着两座烟囱攀爬,覆盖其下的砖瓦。原本的地产只剩下七英亩,其余的两百英亩在过去两百年中因为家道中落而逐一出售。对薇安而言,七英亩已绰绰有余。她无法想像自己需要更多。

  薇安随手把门带上。在厨房里,黄铜和铸铁锅具悬挂在炉子上方的铁架,一束束乾燥的薰衣草、迷迭香和百里香吊挂在粗拙的屋樑。黄铜水槽因年岁而青绿,水槽大到可以让一只小狗在里面洗澡。

  内墙的灰泥处处剥落,露出多年以来的漆彩。客厅里摆设着织锦花纹的小长沙发、奥布松织花地毯、古董中国青花瓷、印花棉布和亚麻织品,各式家俱和布料兼容并蓄,不拘一格。挂在墙上的画作有些技艺纯熟,说不定身价非凡,有些纯属玩票。种种摆设呈现出一种散漫的美感,显现出过往的荣华与昔日的品味—有点破落,但不失舒适。

  她驻足于客厅,透过通往后院的玻璃门,望着院子里的苏菲和安托万,苏菲坐在爸爸帮她搭的鞦韆上,安托万站在她身后推她一把。

  薇安把帽子轻轻挂上门口的挂钩,取出围裙,仔细繫好。趁着苏菲和安托万在外面玩耍,她动手準备晚餐。她把粉嫩的里肌肉裹上厚切培根,用细绳绑好,在热油里稍微煎一下,猪肉在烤箱里炙烤时,她调理其他菜餚。八点整,她唤大家上桌。脚步声轰轰隆隆,谈话声叽叽喳喳,大伙一坐下,椅脚吱吱嘎嘎刮过地板,她听在耳里,不禁露出微笑。

  苏菲坐在主位,头上戴着安托万在岸边帮她编扎的雏菊花冠。

  薇安把椭圆浅盘摆上桌,诱人的香味缓缓飘起—炙烤的里肌肉、香脆的培根、淋上香浓白酒酱汁的苹果,好端端地摆在盘底焦黄的马铃薯上,盘子旁边摆着一盅佐以奶油酱汁的新鲜青豆,酱汁以自家花园採收的龙蒿调味,当然还有薇安早上烘烤的长棍麵包。

  晚餐时,苏菲跟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从头讲到尾,就这方面而言,她很像她的伊莎贝尔阿姨,两人都是静不下来的女孩。

  甜点浮岛(ile ­o‑ante)终于登场,轻烤的蛋白霜有如小岛,漂浮在浓郁的香草奶霜中,围坐在餐桌的三人心满意足,安静地吃着。

  「好吧,」薇安终于开口,伸手推开她半空的甜点盘:「该洗碗了。」

  「哎呀,妈!」苏菲嘤嘤抱怨。

  「别抱怨,」安托万说:「妳这个年纪不该发牢骚。」

  薇安和苏菲走进厨房,跟往常一样各就各位—薇安站在深广的黄铜水槽前,苏菲站在石砖流理台旁—母女两人联手清洗、擦拭碗盘。安托万习惯在用餐后抽根菸,薇安可以闻到家中飘散着菸草浓烈、甜腻的气味。

  「我今天说了好多事,没有一件让爸爸笑。」苏菲边说,薇安边把盘子放回钉挂在墙壁的粗拙木架上。「他怪怪的。」

  「他没笑?嗯,确实不太对劲。」

  「他担心战争。」

  战争。又来了。

  薇安轻嘘一声,把女儿赶出厨房。她稍后上楼,在苏菲卧房的双人床坐下,听女儿喋喋不休地说话。苏菲穿上睡衣,刷牙洗脸,準备上床睡觉,从头到尾讲个不停。

  薇安倾身亲亲女儿,说晚安。

  「我好害怕,」苏菲说:「快要打仗了吗?」

  「别害怕,」薇安说:「爸爸会保护我们。」说是这幺说,但她依然想起许久之前,她母亲也曾告诉她:别害怕。

  那是当她父亲离家参战时。

  苏菲依然一脸怀疑。「但是—」

  「但是什幺?别说了,没什幺好担心的。好了,睡吧。」

  她又亲亲女儿,双唇贴上小女孩的脸颊,好一会儿才移开。

  薇安下楼,走向后院。屋外闷热,夜空中飘散着茉莉花香。她看到安托万坐在草地上的一张铁椅上,伸长双腿,身子不自然地斜向一侧,显得无精打采。

她走到他身边,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。他吞云吐雾,抬头看着她。月光中,他的脸颊苍白朦胧,看来几乎陌生。他把手伸到背心口袋,掏出一张纸。「我被徵召了,薇安。十八至三十五岁的男子大多都已接到徵召令。」

  「徵召?但是……我们还没有打仗。我不—」

  「我星期二就得报到。」

  「但是……但是……你是邮差。」

  他直直凝视她,忽然之间,她喘不过气来。「看来,我现在是军人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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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摘自《夜莺》

战争,让我们看到自己真正的模样──《夜莺》书摘连载  妞书僮

战争,让我们看到自己真正的模样──《夜莺》书摘连载  妞书僮 爱,让我们明白自己想成为的样子;
但战争,却让我们看到自己真正的模样。
――如果懦弱和莽撞是仅有的选择,你怎幺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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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大象的眼泪》作者莎拉.格鲁恩、《孤儿列车》作者克莉丝汀娜‧贝克‧克兰、《雪花与密扇》作者冯丽莎、迈阿密大学犹太人大屠杀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玛瑞安‧克兰‧卡森诺夫博士;与台湾知名作家群:彭树君、艾莉、林书炜、侯文咏等联手推荐

  1939年,在法国宁静的小村庄卡利弗,薇安拒绝相信战争已近,但满街的士兵、卡车、坦克,无预警投掷炸弹的军机,再再显示事与愿违。德军徵用薇安的家,逼迫她和小女儿与敌人一同生活。她以为妥协就能平安、无求就能倖免,但不行,「名单」仍一再带走她爱的人,挑战她的信念。

  薇安的年轻妹妹伊莎贝尔个性叛逆,用满腔热情莽撞地追求人生意义。当成千上万巴黎市民陷入混沌不明的战局时,她遇见贾约丹,一脚踩进没有明天的爱情,同时投身反抗行动,从庇里牛斯山到集中营,她用生命写下了一页历史。

  「夜莺计画」拯救了无数人,但挽不回生命。那些来不及解释的歉疚,来不及道出的爱,与那个永远不愿掀开的祕密――尘封在阁楼置物箱的那张身分证,让这一切重新翻涌了起来。 

作者:克莉丝汀.汉娜

出版社:新经典文化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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